毛主席号召全国人民都学习解放军,要把全国变成一座绿色大军营,八亿人民八亿兵,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。

  学生们上课,不但学习毛主席著作,还要学习“三大纪律八项注意”。体育课则没有田径、球类活动,一律进行军事训练。我在铁道专用线旁的菜地劳动改造,老远就能听到孩子们的喊杀声,无比羡慕地看操场上的同学们腰扎皮带,头戴解放帽,手里举着杆木枪,练正步列队走,射击、拼刺。军代表是个四方脸,军帽压在眉宇上,身体挺得木棍一样直的年轻人。他站在队列前面,举着木枪做示范动作,铿锵有力地说:“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。我们一定要把美帝国主义赶出越南去。”神气极了。可笑的是那些靶子很滑稽,小脑袋,大鼻子,胖身子,头上扣着顶纸叠的日军战斗帽。他们没有腿,是用一根棍子插在地上的,脚下挤几块砖头,风一吹摇来晃去的不像阶级敌人,倒像稻田地里吓唬鸟儿的稻草人。要是往常孩子们早忍俊不禁了,此刻却不敢笑,一个个脸绷得紧紧的,如临大敌。

  “杀━━”军代表怒目圆睁,双手持枪,迈开弓字步,大吼一声刺向臆想中的“美帝、苏修”。他没敢捅靶子,只是顶住对方的鼻尖连刺三下。“杀、杀、杀!”

  中学生能按照教官的要求做动作,小学生们没那么正规,虽杀声震天脚步却乱了套。一阵杀声过后,孩子们洋相百出,有的转错方向和其他同学的“刺刀”搭在一起;有的回手之间枪托杵在别人的肋间,引起一阵叫骂声;有的顺势和伙伴拼杀起来。长棍子不好摆弄,索性能打着哪儿就打哪儿。打着脑袋的,脑袋鼓起大疙瘩;打着屁股的,捂着屁股嚎叫;打着腿的,弯起一只腿满地蹦圈。那年头闹派性,父母之间表面上革命大联合了,骨子里还耿耿于怀,对立情绪传染到孩子们身上,无不相互伺机报复。双方打得兴起,自行分成两大派真刀真枪厮杀成一团,释放过剩的精力和能量。那阵势非常像平常玩的“打马仗”━━两拨孩子聚在沙坑里,一个孩子骑上伙伴的肩头,用脚夹住“马”腰部,手里举着一根竹竿。头领一声吆喝“冲啊!”骑在马上的战士挥竿一阵乱打,看谁首先打得对方人仰马翻就算胜了。“马”们凭着蛮力相互乱撞,沙子、手掌、竹竿等十八般武艺全都用上,绞杀成一团。那常常会急眼的,被撞倒的孩子不服输爬起来再打,非打得满身沙子,头破血流,还“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”。

  两派的孩子们都打红了眼,哪里收得住,空令一旁的“美帝、苏修”摇头晃脑看热闹。

  “毛主席教导我们说:‘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,它要压倒一切敌人,而决不会被敌人所屈服。’”军代表灵机一动,响亮地说。“革命小将们,自己人不打自己人,我们要一致枪口对外,跟我来,杀━━”他率先一刺刀捅向靶子。

  这回军代表动真格的了,孩子们立即停止内战枪口一致对外,转眼间把“美帝、苏修”捅个稀巴烂。这一段小插曲过后,军代表见好就收道:

  彬子带着几个伊拉克枣来看我了,他始终热情如故,眨着猫眼说,学校又停课闹革命了。毛主席发出最新指示:“学生也是这样,以学为主,兼学别样。即不但学文,也要学工,学农,学军,也要批判资产阶级。”总部组织初中生去厂里的“五七干校”拉练,军宣队要求他们自备行李,得半个多月回来。“谢谢,谢谢!”我吃下那几个伊拉克枣的,激动的情绪溢于言表。这种蜜枣拇指般大小,有点儿粘牙,摆满街里商店的柜台,据说是中国人民“支援伊拉克革命”的回报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不单单我,每一个孩子都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糖果!

  我羡慕不已,心想自己又错过一次免费旅游的机会。其实我羡慕错了,所谓的拉练就是长途行军,让学生过军营式生活,接受战备教育。糖厂的“五七干校”,在嫩江对面七八十里的地方,说白了,就是一座小规模的农场。孩子们徒步到农场上劳动课,跟我在家里劳动改造没什么两样。

  时间一长,我的心情完全平静了,也学会分析观察周围的一切。暗自庆幸没让我去拉练,否则又得当一回大批判的活靶子。

  有一个特别爱干净的女同学,拉练住贫下中农家,学生们自己起伙用农民的大锅做饭。农村卫生条件差,厨房长年累月烟熏火燎积满污垢,难免有苍蝇和蟑螂什么的。女同学吃饭时发现菜汤里漂着只苍蝇,实在恶心,放下饭碗不想吃了。一个男同学看在眼里记在心上,端起她剩下的小半碗菜汤向军宣队打小报告,揭发她污蔑贫下中农不讲卫生,其实是自己的灵魂最肮脏龌龊!女同学的父亲是厂财务科副科长,来之前刚刚作为小爬虫揪出来。老子反动儿混蛋,总部立即组织革命师生召开战地批判会,当场让她“忠不忠,看行动”。你真想和家庭划清界限,就他妈拿出行动喝下这半碗汤。天可怜见,女同学被逼无奈,真在众目睽睽之下流着眼泪,将漂着苍蝇的菜汤喝进肚子里。

  从此她变得非常神经质,一见到苍蝇就呕吐不止,怎么治都治不好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